“属下怀疑李奉仪，始于她是唯一对属下刻意撒谎之人。”

顾昭站直身躯，言辞清晰，逻辑分明：“李奉仪耳上那对珍珠坠子，虽颗粒饱满，色泽莹润，但以其身份而言，并非不可得之珍品。然而在交谈的片刻间，她竟下意识抚摸了两次耳坠，足见其喜爱之心。”

“可当属下问及此坠是否为殿下赏赐时，她却故作淡然，称不过是宫女随手从妆匣中取出，并无特殊来历。既然心爱，为何要刻意掩饰？”

封酉目光微凝，已跟上她的思路。

康建忍不住插嘴：“或许……此珠乃东昊贡品，由内廷制作分发至东宫，按例分给李奉仪的呢？”他试图找出合理缘由。

顾昭唇角微扬，带出一抹洞察的浅笑：“康公公可通晓女子首饰？可知东昊首饰风格，与我北安有何不同？”

康建语塞，他一个内侍，何曾钻研过这个？

“不止是首饰，”顾昭声音清越，解释道，“东昊整体审美皆与我朝大相径庭。其先祖乃关外渔猎部族，生于苦寒山林，物资匮乏，故其文化根底里，更推崇凄美、枯冷、寂寥之意境。”

“即便近百年来东昊极力模仿我朝，此本性却难移。同样金玉，东昊独爱白玉、白珠；我朝婚庆满堂红艳，东昊却以素白为尊；乃至衣饰绣样、室内插花陈设，皆有独特偏好。”

“李奉仪今日所戴白珠耳坠，看似素简，实则做工精巧，风格完全是东昊典型审美。当属下抓住这点夸赞叹时，她眼中瞬间流露出的真实欣喜，绝非伪装。”

康建一脸恍然：“咱家还以为你只是没话找话，与她套近乎……”

“仅凭此点，或可说李奉仪个人偏好东昊风物。毕竟东昊入侵前，已有大量人口迁入关内，与北安百姓杂居通婚，文化互有渗透。或许李奉仪只是受此影响，尚不足以定论。”

“但是，”顾昭话锋一转，目光锐利，“当属下问她可知殿下因何吐血时，她面上悲戚，手腕脉息却陡然狂乱，心跳骤急！她是在害怕，在撒谎！”

这番长篇推论，实则融合了顾昭听到的心声与自身的细致观察。

关于东昊文化，是她前世博览群书所得；而李奉仪抚弄耳坠的细节，则是她今日捕捉到的关键破绽。

顾昭心下暗忖，还需加强自身观察推理之力，否则日后总不能次次都靠“读心”来编织理由。

她收敛心神，看向封酉。

只见封酉满面赞许，抚须连连点头：“观察入微，思虑周详，不错，甚好！”

康建更是目瞪口呆地望着顾昭：“竟、竟真能靠摸手探出虚实？咱家方才还以为是……”他及时住口，面露讪讪。

封酉取过东宫名册，沉声问：“康公公，平日负责为李奉仪去氤氲阁采买的，是何人？”

“是她的心腹大宫女，名唤阿吉。”康建皱眉思索，“方才在李奉仪处，似乎未见其人……”

封酉神色一凛：“速去找人！”

若氤氲阁真是传递枢纽，与阿吉接触之人必留痕迹，此女乃是关键！

顾昭面上适时露出讶色。她心知阿吉已被灭口，却苦于无法直言，只能佯作不知。

康建匆忙领命而去。

封酉示意顾昭坐下，语气转为凝重：“顾昭，日后，莫要轻易将你断案之法尽数告人。”

见顾昭目露疑问，他声音放缓：“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你这般洞察人心、窥破隐秘之能，世人知之，恐生忌惮，乃至恶意。”

顾昭心头蓦地一暖。

与封酉相识不过两日，他本可将她这能力视为晋升利器，极力榨取，此刻所思所想，却是如何护她周全……

她颔首：“属下谨记大人教诲。”

不久，康建脚步仓皇地奔回，额上见汗：“封大人，顾女官，阿吉……找到了。在两位奉仪后院井中，已然溺亡多时！”

封酉并无意外：“果然被灭口了。”他即刻起身，雷厉风行地下令，“即刻封锁两位奉仪院落，所有宫人严加审讯，若有可疑，可用刑。将李奉仪单独关押，严禁任何人接近，待我亲审。”

“康公公，李奉仪搜身之事交由你办。务必确保其除衣物外，身无长物。无论何时，须有两人以上同时看守，绝不可给她丝毫自尽之机！”

康建精神大振：“封大人放心！”

此事关系太子生机，他必万分谨慎。

此时，先前回司调兵的小鹤也返回复命，控鹤司已加派人手监控氤氲阁。

室内只剩封酉与顾昭二人时，封酉才沉声道：“确是青龙卫作风。依往昔经验，此应是一个以李奉仪为核心的潜伏小组，众人皆为其服务。然则，他们如此大费周章，仅是为了毒杀太子？”

他像是在问顾昭，又似自问：“若只为下毒，一个福豆足矣。”

顾昭目光沉静，语气肯定：“属下推测，他们真正目的，恐非单纯毒死太子。储君薨逝，虽动摇国本，但未必能让北安伤筋动骨。”

若康建在此，定要斥其大不敬。但封酉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：“仔细说。”

“试想，太子殿下身中奇毒，明知性命不久，眼睁睁看着本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落入兄弟之手，自身却要在盛年承受腐骨蚀肉之痛，慢慢死去……他会如何？”

顾昭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惊心。

“此时，若有人‘恰到好处’地透露消息，构陷下毒者乃其某位兄弟……太子会不会不惜一切，拼个鱼死网破？届时，诸位成年皇子尽数卷入，朝堂倾轧，天下动荡，才是青龙卫与其身后东昊，真正可乘之机！”

封酉倒吸一口凉气，仿佛已见诸位皇子撕破脸面、兵戈相向的惨烈景象。

上守正帝年逾七旬，成年皇子不过五人：五皇子太子秦佑臻、三皇子靖王秦佑穆、六皇子诚王秦佑光、八皇子良王秦佑政，以及自幼便遭帝厌弃的十皇子信阳郡王秦佑谨。

除去秦佑谨，其余四位皆羽翼渐丰，门下各有附庸。一旦太子毒发身亡，必将引发朝野巨震。

可能，又是一场“六王之乱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