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酉先带顾昭拜见太子。

整个东宫已被重兵封锁，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。数名太医在内室忙碌，榻上的太子秦佑臻面白如纸，气息奄奄。

听封酉携女官前来调查女眷，太子微弱吐出一字：“准。”

然而当他看清顾昭面容时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，“她……是叫顾昭吧？”

“回殿下，正是。典大人特旨征召顾昭入控鹤司，现任黑衣白鹤。”封酉恭敬回禀。

太子凝视顾昭片刻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：“嗯，是个聪明的。”他勉力抬了抬眼皮。

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康建立刻会意，上前与控鹤司共享东宫这两日自查结果。

康建将二人引至偏殿，向顾昭陈述：“太医院推断，依殿下病情，那携带‘夜合欢’之女子，至少需侍寝百次以上，方有此效。东宫内符合此条件者，共有五人。”

太子虽未娶正妃，但自十三四岁起，身边便不乏女子。

然身份低微的宫女，通常宠幸数次便是极限。能达到太医院所言标准的，皆是太子身边有正式名分的。

康建呈上名单：分别是教导太子人事的宫女出身、资历最老的吴昭训；为太子诞下一子的齐承徽；育有两女的罗承徽；以及近来颇得圣心的李奉仪、朱奉仪。

按理，这些女子能近太子身，必是经过朝廷严格审查，身家清白。怎会有人处心积虑，以身传毒，谋害储君？

封酉带人在东宫内搜寻线索，康建则亲自引路，带顾昭一一面见这五位太子女眷。

如今东宫，如铁桶般被封锁，连太医亦不得随意出入。若真有女眷故意携带“夜合欢”，必有同党内应传递消息。

康建在前引路，语带试探：“顾女官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，真是后生可畏，令人佩服啊。”

顾昭岂听不出他言外之意，淡然回击：“康公公是嫌我年幼无知，恐难当此任？”声音不大，却带着清晰的棱角。

康建被噎，干笑两声：“岂敢岂敢？封大人慧眼如炬，既委顾女官以重任，想必顾女官定有过人之处。”

“哦？”顾昭侧目，“康公公似乎对封大人很是了解？”

康建忙不迭摆手：“哎哟，折煞咱家了。咱家这等微末之人，岂敢妄言了解封大人？不过是听闻些陈年旧事罢了。”

他似乎怕顾昭深究，加快脚步，将顾昭引入一处精致院落。

“齐承徽居于此。”

承徽乃六品，是太子后宫中目前位份最高者。

齐承徽见到身着黑衣白鹤官服的顾昭，目光中除了一丝好奇，并无太多震惊。

康建在一旁冷眼旁观，他倒要看看这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女子有何手段。

谁知顾昭竟是一脸和煦，与齐承徽话起家常，还越说越亲热，竟拉住齐承徽的手，说自己职责在身，问几个问题就走，让人家不要见怪。

随后的问题却是：

“齐承徽，可知殿下因何吐血？”

“可曾长期服药或使用药浴？”

“以为殿下能否痊愈？若不能，后果如何？”

康建越听眉头皱得越紧——这般轻描淡写，如同儿戏啊！若凶犯如此轻易便会招认，那才是天大的笑话！

更令他气结的是，顾昭问完这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后，竟真的起身告辞。

一出院门，康建再也按捺不住，语带质疑：“顾女官！你如此行事，未免太过敷衍！若误了殿下病情，你担待得起吗？封大人可知你是这般查案的？”

顾昭倏然停步，冷冷瞥向他：“康公公，可是要教我如何穿这身官服？不如这黑衣白鹤换你来当？”言辞如刀，毫不客气。

康建气得脸色发白，他在宫中浸淫近四十年，何曾被一个小丫头如此顶撞？“你！你若贻误大事，害了殿下，咱家绝不与你干休！”

顾昭不耐地摆了摆手，语气不容置疑：“带路，去下一处。”

康建未见过这么狂的人，只得强压怒火，眼睁睁看着顾昭在罗承徽处，将方才的“儿戏套路”原封不动重演一遍。

从罗承徽院中出来时，康建看顾昭的眼神已近乎喷火。

“继续。”顾昭语气依旧平淡。

接下来是七品吴昭训。这最早跟随太子的女子面容憔悴，居所亦如其人，透着寥落凄清。

顾昭依旧热情攀谈，吴昭训却沉默寡言。当顾昭伸手欲握她手时，她更是受惊般一颤。

刚出院门，康建便厉声道：“顾女官！你究竟是来查案，还是来轻薄东宫女眷的？！”

顾昭无语地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诮：“康公公，你的手可允我摸摸？”

见康建目光愈发不善，顾昭方缓下语气，似真似假地解释：“刚刚我并非轻薄，而是在探脉。人若撒谎，眼神、手脚、心跳、呼吸皆有变化。平日远观即可，然此事关系重大，不得不全力以赴，有所冒犯实属无奈。还请公公切勿多想。”

康建将信将疑，伸出手：“既如此，顾女官不妨探探咱家的脉，看咱家可曾撒谎？”

顾昭驻足，负手而立，挑眉看他，语带戏谑：“公公还需撒谎吗？您眼中的质疑与怒火，都快喷我脸上了。”

康建无可奈何，只得憋着一肚子气，引她前往李奉仪与朱奉仪合住的院落。此二女皆为九品奉仪，却是太子近来最宠爱的，每月侍寝多达五六日。

康建将顾昭引荐给李奉仪后，便退至一旁，冷眼旁观。他都能预演接下来的戏码了。

果然，顾昭开始称赞李奉仪的耳坠。

在齐承徽处夸簪子。

在罗承徽处赞绣样。

吴昭训素淡便夸气质清雅、手指秀美……真不知她哪来这么多溢美之词。

李奉仪自然客套回赞。

顾昭立刻面露“惊喜”，如遇知音，双手紧握对方柔荑不放，神情腼腆：“李奉仪是第一个这般夸我的，我心中实在欢喜。”

康建简直没眼看，别过头去。也因此，他未能察觉顾昭此刻的笑容，与之前几次有着微妙的不同。

【这么大的事，控鹤司就派这么个黄毛丫头来？她若查不出，难道要我自曝？真是受够了！北安人越发荒唐，控鹤司腐败至此，离亡国不远矣！】

顾昭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。

她等待的“鱼”，终于咬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