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内一时寂静。

封酉眼中闪过欣赏之色。

唐耀杭粗声粗气地接过话：“遇仙楼老板不在上京，我昨天带人飞驰数百里，已将他捉拿归案。这厮竟敢动手，被兄弟们砍伤才老实，肯定有问题！”

“敢跟控鹤司动手，问题小不了。”张新昆表示赞同。

封酉略一思考，果断下令：“苗青，你继续监督太医院，务必找到解药！福豆与毒药来源的调查也交给你！”

“张新昆，遇仙楼当夜所有人反复查问，不肯开口的尽管上大刑！”

张新昆淡问：“靖王和勇国公世子他们...”

封酉淡金色的脸庞露出一丝冷笑：“今日我便请典大人赐一份鹤鸣令。太祖成规，鹤鸣令在手，除圣上外，控鹤司可监察讯问任何王公贵族，有先斩后奏之权！”

张新昆苦笑行礼。

如今的控鹤司早已不复太祖时期的荣光，鹤鸣令这个死物，大概也只能吓吓人罢了。

“唐耀杭，遇仙楼背后是什么人，为何敢参与这种大事，就交给你查问。”

封酉吩咐完三个属下，目光转向顾昭：“顾昭，太子中的夜合欢必然与女人有关，我有意将此事交给你调查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
顾昭起身，行了一礼，声音清晰坚定：“属下领命。不过在此之前，属下有个请求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请准许属下先审问遇仙楼老板。”顾昭目光灼灼，“此人既然敢对控鹤司动手，必有所恃。属下怀疑，他与太子中毒一事脱不了干系。”

封酉挑眉：“你有把握？”

顾昭唇角微扬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：“有没有把握，审过便知。”

她的目光扫过面露不屑的张新昆，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：

“毕竟，查案不分男女，只分能力。属下既然穿了这身官服，自然要让某些人看看，什么叫做真正的能力。”

其他三人纷纷告辞，顾昭却未离开，反而转向封酉，问出心中疑惑：“大人，属下不记得曾与那女牢子有何仇怨，她为何非要杀我？”

封酉饶有兴味地瞥她一眼：“你倒是狡猾。骗那林君庭说女牢子是要杀国公府小姐给林雪容定罪，实则你早知她的目标是你。”

顾昭唇角微扬，不置可否。

“她是青龙卫的奸细。”封酉起身，语气平淡，眼底却翻涌着阴鸷。

“青龙卫？”顾昭初次听闻此名。

“不错，青龙卫。”封酉立于廊下，仰望空中那轮苍白的冬日，声音仿佛从齿缝间挤出，“东昊青龙卫。”

顾昭瞬间明了封酉此刻的沉郁从何而来。

东昊，北安东北世仇。

昔日不过关外一蕞尔小邦，渔猎为生，愚昧未化。因艳羡北安富庶，假借朝贡之名，携些许兽皮干鱼入关，便得北安盛情款待，见识了天朝繁华，更带回无数赏赐。

此后年年进贡，派遣子弟学习北安文化，言辞谦卑，动辄称北安皇帝为“父”。

北安也倾力扶持，甚至还将一位公主嫁给东昊国君，带去了无数典籍和工匠，帮助东昊从一个小部落慢慢发展成了占地广阔、文化发达的国家。

然东昊非但不知感恩，反生狼子野心，利用北安善意，蚕食领土。

直至八十年前悍然偷袭，占斗川关，五万铁蹄南下。

承平日久、重文轻武的北安节节败退，山河破碎，东昊铁蹄曾踏遍大半疆域，扶植傀儡，暴虐统治近十载。

其间，北安人口锐减六成，几乎家家缟素，户户哀鸣。

世仇，由此铸成。

“青龙卫，乃东昊专设，用以收集北安情报、策划针对北安行动的机构。”封酉长叹，眼底埋着深切的悲痛，“控鹤司在当年反昊之战中，与之殊死对抗，甚至直面东昊大军，牺牲过半！”

“好不容易休养生息三十年，武帝末年六王之乱，为守卫上京，控鹤司儿郎又有近半苦战而亡！圣上即位后，有意压制控鹤司，以致人才凋零，方令青龙卫在上京如此猖獗！”

顾昭心中豁然开朗。

前世，她当了太子妃阅读过一些内库秘藏史官记载，知道六王之乱。

那是武帝之子昌王暗自发起，他联络六位亲王，以清君侧为名发起的兵变。

可到最后，却是昌王从后方突袭，将攻入上京的几位兄弟诛杀，逼得武帝禅位，自己当了皇帝，反而将那场动乱定性为六王叛乱。

昌王就是当今的皇帝守正帝，也正是秦佑谨的父亲。

如果当时控鹤司苦战不退，守卫上京，其实抵抗的不仅仅是六王叛军，还包括当今皇帝守正帝秦行深啊。

难怪当今皇帝要打压控鹤司，而控鹤司的消沉却给了青龙卫发展的空间。

“可青龙卫为何要杀我？”顾昭蹙眉，“属下之名，尚不足以惊动青龙卫吧？”

封酉摇头：“那女牢子不过底层小卒，只知听命行事。”

她仅凭上头口头描述，无法立刻分辨顾昭与林雅怡，才试图接近林家女眷加以确认，不料被顾昭敏锐识破。

“大人，属下能否见她一面？”顾昭请求。

封酉看了看天色：“时辰不早，你先随我去东宫查找线索。待晚间回来，再让人带你去地牢。”

两人即刻动身。

小鹤牵来备好的马匹，顾昭轻抚马颈，随即利落翻身上马，动作行云流水，引得封酉侧目。

顾昭抖缰控马，与封酉并辔而行，淡然解释：“为求饱腹，安稳存活，属下学过不少东西。”

她在细水镇客栈打杂时学会骑马，而真正让马术精进的，是前世冒充秦佑谨带兵清理上京的烽火岁月……

皇城巍峨，朱墙肃穆，琉璃瓦在冬日下泛着冷光，依旧是一派不容置喙的盛世气象。

宫城之内不得驰马，顾昭跟随封酉步行前往东宫。沿途景物陌生又熟悉，她面色平静无波，心中却难免涟漪——这里，曾是她前世的囚笼与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