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昭踩着登云靴踏得楼梯咚咚响，不等康建跟上，已经一撩衣摆坐在临窗老位置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。

这位置刚好能看见红袖招方向，黑甲卫守在门口的身影像钉死的桩子，看得她心情颇佳。

康建趿着软底靴追上，刚要开口，就见齐泗正跟沈蔚低声交代，黑眸扫过楼下围观人群时冷得像冰：“人犯分三间牢房关，马车单独锁进铁笼，就算是礼国公亲自来，也得凭皇上手谕见人。”

沈蔚点头。

等齐泗侍立到顾昭身后，康建才敢落座，端起茶盏的手都带着感慨：“顾大人这手下，真是比咱家宫里的护卫还忠心。”

“忠心是真，”顾昭忽然笑了，转头拍了拍齐泗的胳膊，“不过齐哥是怕我把自己玩脱，回头他没法跟皇上交差。”

齐泗耳根微热，却依旧挺直腰板：“属下职责所在。”

顾昭摆了摆手，“坐着吧，这儿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
这话听得康建心里一暖。同样是金尊玉贵的身份，林雪容见了他这宦官，眼神里总带着三分鄙夷。他放下茶盏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顾大人是爽快人，咱家也不绕弯子。今日我跟着大人，亲眼见国公府侍卫护着紫穗进了红袖招，自然知道她是来给谁报信的。”

他顿了顿，指尖在茶盘上划出一道线：“可太子殿下要的不是推断，是能钉死林雪容的铁证。咱家没亲眼看见林雪容的脸，回去没法交差啊。”

顾昭端着茶杯的手一顿，茶沫子在水面转了个圈。

她忽然倾身靠近，眼底闪着狡黠的光：“公公要是信我，就回去跟太子说，他那只金丝雀，我已经关进笼子里了。”

她指了指楼下的马车方向，“车底的夹层我都摸清楚了，只能回司里一搜，人赃并获，比什么亲眼所见都管用。”

康建眼睛一亮，刚要起身谢恩，就被顾昭用茶杯按住手腕。“不过公公，”她语气忽然冷了，“林雪容要是倒了，太子身边的位置，可得留着干净人。”

这话戳中康建的心思，他连忙点头：“咱家明白！顾大人放心，太子殿下最厌弃这种污秽事。”

两人以茶代酒碰了碰杯，瓷杯相撞的轻响里全是心照不宣。

康建揣着定心丸告辞，刚下楼，就有个穿青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捧着酒坛过来，躬身时腰弯得像张弓：“顾大人，小的是这酒楼掌柜的，姓霍。”

他亲自给顾昭倒了杯酒，酒液透着浓郁酒香：“我家国公爷说了，顾大人前些日子为世子洗冤，霍家欠您一个人情。北街的事情，只要我霍家能做的，您尽管吩咐。”

顾昭捏着酒杯没动，指尖摩挲着杯沿。

勇国公这是既卖人情，又试探她是不是要动北街的根基。

她忽然笑了，仰头将酒灌进嘴里，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，却更衬得她眼神清亮：“劳烦掌柜的回话，人情我不敢收，毕竟控鹤司的腰牌，比任何人情都硬。”

她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彩鹤腰牌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：“至于北街，只要不碰国法的红线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；要是敢伸手捞不该捞的——比如帮着东昊奸细藏人，我控鹤司的刀，可不认什么国公爷。”

霍掌柜的脸色白了白，却依旧维持着恭敬：“是，小的一定把话捎到。”

转身要走时，被顾昭叫住：“这酒楼在红袖招后门，位置选得巧啊。”

霍掌柜身子一僵，硬着头皮笑道：“生意人，图个客流量。”

顾昭没再追问，挥挥手让他退下，眼底却冷了下来。

勇国公府怕是早就盯着红袖招了。

等到暮色浸红了半边天，街上的灯笼都亮了，顾昭才起身。

齐泗立刻跟上：“大人，情义堂的人还没动静。”他说的是罗挺提过的北街霸主——那个六十多岁的巫婆婆，据说连官府都要让她三分。

“没动静才有意思。”顾昭翻身上马，马鞭往红袖招方向一指，“走，去漕运码头逛逛。”

漕运码头比北街热闹十倍，货船泊在岸边，苦力们扛着麻包喊着号子，南来北往的客商挤在茶馆里谈生意。

顾昭几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，立刻成了焦点——穿彩鹤服的官身，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比虎头铡还管用。

几个正晃悠的青皮脸色骤变，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，就有个瘦猴似的家伙往码头深处跑。

顾昭握着马鞭，往货箱上一抽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：“怎么？情义堂的人都缩在壳里当乌龟了？”

齐泗耳力好，听着那些青皮的对话，凑到她耳边：“大人，他们说上面传了话。咱是官，他们是劳力，惹不起，让别管。”

顾昭挑眉，忽然笑出声。

她还以为这巫婆婆有多硬气，没想到是个识时务的。

她调转马头，对着码头深处喊：“告诉巫婆婆，今日我给她面子。要是哪天她的人敢碰东昊的生意，我拆了她的情义堂！”

话音刚落，码头深处就传来一声苍老的回应：“顾大人放心，老婆子活了六十岁，还没疯到敢通敌！”

声音隔着货堆传过来，带着几分硬朗。

顾昭满意地夹了夹马腹，马蹄踏过青石板，留下一串轻快的声响。

齐泗跟在后面，忍不住问：“大人，就这么走了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顾昭回头笑了，“勇国公府递了橄榄枝，情义堂认了怂，林雪容成了阶下囚。北街这潭水，才刚搅浑呢。”

她望着远处控鹤司的方向，眼底闪着锋芒，“接下来，该轮到礼国公府出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