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国公府内，林维康面色阴沉如水。

听到消息时，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一个乡下野丫头，纵有几分小聪明，怎能一飞冲天至此？

“恭喜国公爷！此乃天大喜讯！”幕僚们却喜形于色。

一人神秘地指了指头顶：“陛下压制控鹤司数十年，如今突然赐顾昭彩鹤服，只怕是……已生疑心，要重新启用这把刀了。”

另一人接口：“陛下年事已高，诸位皇子羽翼渐丰，不得不防啊。”

“控鹤司复兴在即！纵使新君登基后会有所压制，也难挡其势！”

“值此关键时刻，得赐彩鹤服的偏偏是国公爷的义女！此乃天意，天助国公爷大业必成啊！”

众幕僚你一言我一语，越说越是兴奋。

“有顾女官在，大小姐之事何足挂齿？”

“东宫自会权衡利弊——用一个太子妃之位，换得国公爷与控鹤司两大助力，何等划算！”

“国公爷，此实乃天意所向！”

林维康张了张嘴，面露难色。

待幕僚们察觉有异，停下欢笑齐齐望来时，他才重重一叹，神色萧索：“诸位有所不知……顾昭自幼困苦，缺乏教养，性子乖张……离府之时，又与嫡母闹得不太愉快，只怕她心中记恨啊……”

幕僚们面面相觑，他们对后宅之事知之甚少，一时难以判断。

片刻后，方有人笑道：“唇齿相依，岂无磕碰？国公爷亲自派人千里迢迢接她入京，方有她今日富贵。但凡懂些道理，都该知恩图报。”

“正是！忠孝乃立身之本。若不孝父母，何谈忠君爱国？况且，若无国公爷扶持，顾女官如何在控鹤司立足？”

“天下无不是的父母！为人子女，为父母受些委屈，岂不是天经地义？”

被众人这般劝说，林维康也觉得有理。

一家人哪有隔夜仇？只要与顾昭讲清利害，她定会以大局为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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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前年起，守正帝便鲜少临朝。半月一次的大朝会，皆由五位阁老主持，传达政令。

顾昭身着彩鹤服，行于武将队列之末，走过空旷广场，踏过长桥，一步步迈入奉天殿。

以她的品级，本无资格参与朝会，全因谢恩方得此机会。故而当众臣各就各位时，她只能立于奉天殿大门处。

春晨寒风依旧刺骨，丝丝缕缕侵袭而来。

顾昭直等到手脚冰凉，才听见内侍唱名。

她整了整衣襟，挺直脊梁走出队列，微垂首，随殿前侍卫前行。

林维康立于勋贵行列首位，望着那道身着彩鹤服、步履从容的身影，心情复杂难言。

这个曾几何时还在乡间割猪草、在府中备受白眼的女子，如今竟与他同立于这威严大殿之上！

顾昭尚是十几岁的黄毛丫头，可她未来的路途，让林维康不敢深想，甚至生出几分莫名的恐惧。

顾昭面上不见半分紧张，神情坦然自若，仿佛生来便该受万众瞩目。

林维康看着她一步步越过众人，行至龙椅前玉阶下肃立，恍惚间竟觉不安——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，有什么东西，已脱离掌控。

在内侍尖利的唱礼声中，顾昭完美地完成了朝拜谢恩。

当她转身，满朝文武终于看清这位顾女官的真容。

她身量较寻常女子更高，鹅蛋脸上神色凝肃。乌纱帽下，长眉如墨，杏眸似寒星，目光不闪不避，一望便知是胸有丘壑、自有主张的女子。

在奉天殿上面见百官，犹能如此镇定，难怪能在控鹤司那等地方闯出一片天地。

顾昭并非初次踏入奉天殿。

前世奉天殿焚毁，便是她筹措银钱，督工部修缮。

重臣云集的场面，于她早已不陌生。

治理国家对她而言，已褪去神秘面纱，再不会令她惶恐失态。

朝会结束，顾昭立于殿门处，静候品阶更高的官员先行。

五位身着紫袍、腰系玉带、悬金鱼袋的阁老缓步而来——他们是北安文官集团的领袖。

其中一位身材高大、面色红润的老者侧首，对顾昭微笑颔首。

顾昭微怔，认出此乃褚阁老。其孙女褚仙玉与林君庭定亲，婚期将近。她恭敬后退一步，躬身行礼。

褚阁老身旁那位面色黧黑、皱纹深刻如老农的官员，只淡淡扫了顾昭一眼，拂袖而去。

顾昭不以为意。控鹤司这等存在，本就令文武官员忌惮，他们不给好脸色才是常理。

五位阁老身后，便是身着国公服的林维康。

顾昭垂首，只作未见。

然而林维康的脚步，却在她面前停下。

“还愣着做什么？跟上！”林维康板着脸，语气严厉，竭力彰显身为人父的威严。

他定要让众人知道，纵是控鹤司黑衣白鹤，也得听他号令！

顾昭心中冷笑，迈步紧随其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