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鹤服乃北安赐服之一种。

赐服之风盛行不过数十年，常见有蟒服、飞鱼服、斗牛服，而彩鹤服极为罕有。

蟒、飞鱼、斗牛诸服纹饰皆类龙形，皇帝赐予宠臣，以示殊遇。

然而，彩鹤服唯控鹤司官员可得，通常非朱衣紫鹤不得服此。

“伺候顾大人更衣。”沈一秀一声令下，两名宫女随顾昭入侧厢。

不多时，顾昭推门而出，满堂为之目眩。

玄色妆花缎所制彩鹤服，上半幅剪裁极尽合体。

雪白交领衬得她玉颈愈显修长，后背线条利落挺拔。下半幅作百褶鱼尾裙式，近下摆处绣有掌宽白底云纹鹤羽。大红鸾带勒出纤腰一束，带上悬一柄漆黑长刀，正是昔日控鹤卫纵横天下的鹤翎刀。

最夺人眼目的，却是胸前那方寸绣图——一只赤首紫颈金翅的彩鹤，正踏云振翼，昂首欲飞！

此刻的顾昭，眉目沉静，步履雍容，哪里还有半分江南孤女的痕迹？

她手按刀柄，环视四周，唇边浅笑淡然，分明是一位胸有丘壑、令百官忌惮的控鹤司翘楚！

“好！”封酉率先击掌喝彩。

其他人如梦初醒，欢声雷动。

纵有嫉恨不服者，但凡有脑子的控鹤司官员，皆从这件彩鹤服上看出了控鹤司复兴的端倪。

这是一个令所有司内成员血脉贲张的信号，预示着控鹤司昔年荣光将临！

掌声经久不息。

典凤年捻须微笑，沈一秀立其侧，圆脸上亦堆满笑意，双手交叠腹前，似也为顾昭与控鹤司欣然。

北安皇宫，观星台。

价值千金的琉璃镶嵌于巨幅落地长窗，将初春寒风阻隔在外，唯留煦暖阳光倾泻而入，铺满窗前的西域长毛地毯。

地毯上盘坐着一位六旬老者，身材高大，面色红润，长眉花白，身着道袍，貌若寻常富家翁。唯有一双眼睛，虽眼角纹路深镌，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。

沈一秀悄步而入，无声跪坐等候。

直至老者目光从窗外收回，随意问道：“如何？”

沈一秀方伏地叩首：“回禀陛下，控鹤司上下，欣喜若狂。”

此人正是北安当今圣上，守正帝秦行深。

“那个顾昭呢？”

“虽喜不骄，沉静如常。”

守正帝转回头：“你这老奴，似乎对她颇有好感？”

沈一秀随侍四十余载，闻言不慌，反笑嘻嘻道：“陛下圣明。老奴这条贱命，当年是梓阳公主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。但见顾昭那张脸，老奴便不由想起公主当年风采。”

守正帝喟然长叹：“梓阳啊…虽给朕添了不少麻烦，确是女中豪杰。可惜…生子不肖…”他面色转沉，“朕好好的皇子，竟被这些勋贵贼子带坏了！”

涉及夺嫡，沈一秀纵有体面，也不敢妄言，唯伏地不语。

守正帝冷笑：“朕给过他机会，让他认回亲女。不想他利令智昏，宁舍骨肉，也要绑着太子搏一场富贵。那便…拭目以待罢。”他闭目沉吟，“待她入朝谢恩时，好生安排。”

沈一秀恭声应道：“是，老奴明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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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昭身着彩鹤服归家，引得红儿青儿围观的惊呼。连正在浇花的元弗都回身，朝她竖起拇指。

“好看么？”顾昭轻旋半圈，玄色裙裾如墨莲绽开。

“好看！太好看了！”红儿满目崇拜，“威风极了！小姐真厉害！”

这些时日，她亲眼见证顾昭为官、立宅、受同僚敬重，如今更得陛下亲赐官服。

这一切为她打开了全新天地，让她知晓女子除却后宅争宠，还有另一条康庄大道。

元弗放下水壶，回房取了什么物件，行至顾昭面前摊开掌心——是三枚镶金嵌宝、朱底玄纹的蹀躞带扣。

蹀躞用以悬物，正配她如今日日需系的鸾带。

他凝望顾昭，眼底喜悦与骄傲毫不掩饰。

码头初遇时的决绝，遇仙楼智斗秦、林二人的机变，连日来查案的勤勉…生平首度，他对一个女子投注如此关注。

这份关注，无形中将二人紧密相连。

故而顾昭每进一步，他都觉与有荣焉。

“送我的？”顾昭惊喜抬眸。

见她欢欣，元弗唇角微扬，轻轻颔首。

一旁红儿忍不住打趣：“小姐，少爷前几日便问我们您偏好何色，原是为挑这个！”

元弗嗔她一眼，却未反驳，唇边笑痕更深。

顾昭笑靥在他面上停留片刻，心头暖融。

她总觉得与元弗是同类人。哪怕他看似不谙世事，但她深知他们都渴望挣脱枷锁，堂堂正正活出自我，无需旁人指手画脚。

她接过蹀躞细观，由衷赞叹：“真精致！工艺非凡。元弗，这般好东西，当真送我？”

元弗唇角愈扬，指了指她腰间，示意她即刻佩上。

顾昭笑着将蹀躞扣于鸾带比照。红黑相衬，浑然天成。

见她佩好，元弗满意颔首，再次竖起拇指：好看！

此番顾昭得赐彩鹤服，沈蔚与齐泗亦振奋不已。

他二人已划归顾昭麾下，成为其固定属官。依控鹤司规矩，自此荣辱与共。顾昭若得腾达，首当提携的必是这二位心腹。

“明日还需上朝谢恩？”红儿听齐泗言及，震惊道，“那小姐岂非要面见圣上？”昔年闻林雪容或为太子妃，她已觉如聆天书；如今顾昭竟将亲睹天颜！光是想想，她都觉呼吸发紧。

齐泗瞥她一眼。果然非高门家生，少见多怪！

“大人入宫谢恩，未必能得见天颜。”齐泗向面露期待的红儿解释，“陛下近年来临朝日少。若未得召见，多半是向着龙椅行礼罢了。”

红儿顿时泄气。

顾昭却毫不意外。

守正帝乃厉害角色，晚年虽深居简出，朝政却始终紧握手中。阁老们纵有千般手段，也不过是他掌中傀儡。见不见皇帝，她并不在意。

但朝会谢恩，势必遇见林维康。

顾昭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——礼国公那张脸，她倒是很想好好欣赏。

齐泗目光游移，与元弗淡然眼神一触即分。

这位爷如今戏倒是越演越真了，莫非…真舍不得走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