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信阳郡王，非要我把话说透吗？"顾昭猛地起身，"我从第一次见面就没瞧上你！"

"是，你虽是天潢贵胄，我是乡下丫头。可抛开身份地位，我要的良人从来不是你这种心比天高、胆如鼠辈的无能之徒！

见个死人就脸色发白，一张面具就能把你吓晕！这样的男人，我要来何用？顾昭心念一动，故意加重“面具”二字。

——秦佑谨最怕的从来不是皇帝或太子，而是那位煞神！

"不妨告诉你，我心里早就仰慕一位盖世英雄。他武力超群，镇守边疆，人人畏他如虎，我却敬他爱他！

像你这等懦弱无能之辈，给他提鞋都不配，少在这恶心人！"

秦佑谨的哭声戛然而止，猛地跳起来："什么？你竟敢爱慕别的男人？你这个——"

"啪！"

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污言秽语。

满屋子人竟无一人阻拦。

此时，京兆尹低头研究供词，大太监沈一秀举杯沉思，朱衣官员更是含笑看戏。

"你凭什么骂我？"顾昭甩了甩发麻的手掌，只觉浑身舒畅，"你处心积虑算计我，我就该任你摆布？你以为你是谁！"

秦佑谨捂着脸难以置信："你、你竟敢打我？"

"这才刚开始。"顾昭嫣然一笑，"日后你若再纠缠，我就不是动手了！"

朱衣官员轻叩桌面，饶有兴致地问："顾小姐，老夫很好奇，你仰慕的那位英雄究竟是哪一位？"

顾昭挑眉看向面如土色的秦佑谨，朗声道："有何不敢说？此人正是率领求死军镇守边疆，横扫朔方踏平草原的——励王殿下！"

秦佑谨腿一软瘫坐在地。

那个戴着恶鬼面具、在血雨中策马冲锋的身影再次浮现眼前。

他止不住浑身发抖，尖声叫道："你疯了！你就不怕他杀了你？"

"我忠君爱国，他为何杀我？"

"他那种杀人如麻的魔头，会跟你讲道理？"

顾昭轻笑："你这话，不怕传到他耳朵里？"

秦佑谨顿时噤若寒蝉，惊恐地四下张望，再不敢出声。

"再说，你凭什么看不起他？"顾昭步步紧逼，"凭他在边疆厮杀时，你躲在宫里装鹌鹑？凭他踏平草原时，你在追着姐姐献殷勤？凭他横刀立马时，你在吟风弄月？

他杀人如麻？若不是他杀人如麻，你早被马戎人拴着脖子当狗遛！享受着别人用鲜血换来的太平，反过来嫌弃护你之人刀上沾血？我呸！你这等忘恩负义的东西，滚远些，莫要雷劈你时连累我！"

*

马车在夜色中行进。

顾昭对面坐着那位控鹤司女官，身边挤着礼国公府的其他姑娘。无人敢出声，连哭泣都小心翼翼。

顾昭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入狱的一天。

因涉及太子遇刺，遇仙楼五层所有人都要接受审查，在洗清嫌疑前，一律押往京兆尹大牢看管。

车队穿过依旧热闹的街市，缓缓驶入黑暗中。

控鹤司首领典凤年策马行在玄武大道上，四周漆黑，只有马前那盏灯笼摇曳着微光。

他突然轻笑出声，对着虚空问道："盖世英雄，你觉得这个新称谓如何？"

许久，久到典凤年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，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。

典凤年眯起眼睛，笑得像只偷腥的猫。

---

"铛啷——"

牢门重重锁上，女牢子的脚步声渐远，昏暗的灯火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，腐臭的空气令人作呕。

"呜……"终于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。接着，牢房里啜泣声四起。

这些生来便是金枝玉叶的贵女们，何曾想过会沦落到这步田地？

顾昭系紧袖口，蹲下身检查牢房。地面凹凸不平，墙角的稻草堆倒是干燥洁净，显然是特意为这批贵客准备的。

"别哭了，"她声音平静，"把稻草铺一铺，大家挤着睡一晚。明日国公爷自会来接我们。"

这轻描淡写的语气激怒了林雅怡："睡？你说得轻巧！连张榻都没有，难道要我们睡稻草？我们可不是你这种粗鄙之人！"

顾昭瞥了她一眼，懒得争辩，自顾自铺开稻草坐下，裹紧斗篷闭目养神。

窸窣脚步声响起，一个柔软的小身子挨着她坐下。顾昭没有睁眼，只觉一只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。

"父亲……怎么还不来接我们？"不知谁怯生生地问。

林雅怡冷笑："父亲自然是先去关照他的宝贝嫡女、未来太子妃了。我们这些庶出的，算什么？"

"可大姐姐都那样了……父亲不该先顾着我们的清誉吗？这要是传出去……"

"二姐姐，你当时在场，大姐姐和信阳郡王到底……"

顾昭充耳不闻，只觉怀里的小人儿不安地扭动。她低头一看，六岁的林小桃正可怜巴巴地叼着她的衣袖磨牙。

"饿了……"小姑娘软软地嘟囔。

顾昭心下一软，从袖中摸出备好的肉干悄悄塞进她嘴里。小丫头眼睛一亮，钻进她怀里满足地啃起来。

"我还没洗漱怎么睡？"

"头发都没拆，脸也没洗……"

在一片抱怨声中，顾昭闭目凝神，将入狱后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回放——

三个女牢子：为首的矮胖妇人老练世故；高瘦的那个先是殷勤后变脸；最让她在意的，是那个始终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的矮瘦牢子。

这女牢共有十二间牢房，七间有动静，五间死寂。太多的疑点，太多的未解之谜……

"喂！那个大嫂！"林雅怡突然摇着牢门大喊，"给我们弄点热水，少不了你的赏钱！"

锁链哗啦作响，很快招来了一个身影——正是那个矮瘦牢子。

顾昭轻轻放下已经睡着的林小桃，缓步走到牢门边。在林雅怡喋喋不休时，她含笑开口："我这儿有几个金瓜子。"

说着，她自然地握住矮瘦牢子扶在栏杆上的手，将金瓜子按进对方掌心。

【哪个是顾昭？】

【这两个年纪差不多，可别弄错了。死一个是意外，死两个就闹大了，显得我们无能。】

顾昭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。

真是，好大一个惊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