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仲昀五官并非绝顶英俊，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似水柔情，眼眸清澈，仿佛盛满了对世间的悲悯与怜爱。

这模样立刻引得围观人群中议论四起：

“会不会是弄错了？”

“唐公子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，怎会杀人？”

“是啊，李小姐坠崖时，唐公子不正在亭中作诗吗？我们都可作证！”

顾昭转身，让人将素砚搀起，自己则抓住那双惨不忍睹的手，直直伸到唐仲昀眼前：“唐公子，请您好好看看，这双为你变得如此模样的手，您……作何感想？”

唐仲昀猝不及防，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，虽转瞬即逝，却被顾昭精准捕捉。

果然是个金玉其外、败絮其中的渣滓。

顾昭心中鄙夷。

而素砚闻言，终于忍不住抬起泪眼，望向唐仲昀的眼神充满了痴迷与决绝的哀恸。

唐仲昀迅速调整情绪，沉吟道：“唉，方才在下正是于心不忍，见不得李小姐香消玉殒，亦不忍见此姑娘受刑之苦，才想退后片刻，求个心净。”

他话锋一转，刻意加重了语气，目光“深情款款”地流连在素砚脸上：“情义能消除一切罪恶。她若心有心上人，想必也会因此变得善良美好吧。”

他特意强调“心上人”三字，那双多情的桃花眼，在旁人看来是温柔，在顾昭看来，却是彻骨的薄凉。

【我就知道，公子心里有我！今日我必死无疑，但是我不会背叛公子！】素砚的信念更加坚定。

“顾小姐！不必再牵连无辜了！”素砚猛地抬头，嘶声道：“是我！是我把小姐推下去的！”

李夫人再也按捺不住，上前狠狠一耳光将她扇倒在地，“贱人，珠儿待你恩重如山！”

“恩重如山？”素砚啐出一口血水，脸上尽是讥讽的疯狂，“你看看！你好好看看！”

她猛地撸起袖子，露出布满新旧疤痕、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的小臂，“她稍有不顺心，便拿我出气，用簪子扎，用指甲掐！在人前装得乖巧可人，背地里刻薄狠毒！”

“今日她见顾小姐与郡王同行，心中不忿便出言嘲讽，挨了巴掌后，又寻到无人处，拿我泄愤！我一时恨极，失手……失手将她捂死了！当时就在那巨石之后，无人看见，我便一不做二不休，将她推下来伪装成自尽！”

京兆尹厉声追问：“那之后众人皆目睹李小姐跳崖，又是何故？”

“反正人是我杀的！都是我做的！”素砚一口咬死。

然而，顾昭的目光却再次投向人群。

她一手仍握着素砚，另一只手已精准地指向藏身人后、正欲溜走的唐仲昀的小厮，叱道：“拦住他！”

那小厮见势不妙，扭头便跑！

太子别院的护卫立刻一拥而上。没料想这小厮竟身怀不俗武艺，接连放倒数名护卫，才被众人合力擒下。

他被押着低下头，嘴唇迅速向衣领靠近。

就在此时，唐仲昀几不可察地做了个手势。小厮动作一顿，缓缓抬起头，面如死灰。

“来，让他转过去，背对大家。”顾昭指挥着护卫，仔细端详片刻，恍然大悟般赞叹：“方才没留意，现在一看……你这身高体态，与李小姐倒是颇有几分相似啊。”

她环视众人，不紧不慢地揭开最后的谜底：

“若让你换上粉色衣裙，披散头发，在这暮色之中背对众人立于高石之上，谁又能分辨真假？”

“若再让你的同伙素砚，在下方哭喊指认，谁又会怀疑，那巨石之上的，不是李家小姐？”

“在众目睽睽之下，你只需向前一扑，消失在众人视线中。大家自然以为李小姐跳崖自尽。而以你的身手，完全可以在我们绕到崖底之前，迅速换回小厮装扮，混入人群。”

“等到我们赶到，看见早已气绝、被放置好的李小姐尸体，只会认定她是刚刚跳崖身亡……谁能想到，这竟是一出精心策划的李代桃僵、贼喊捉贼！”

“嘶——”

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，众人皆惊骇失色！

他们方才所谓的“亲眼目睹”，竟是一场如此卑劣的骗局！

李夫人目眦欲裂，血红的眼睛死死钉在唐仲昀主仆身上：“好！好毒的心计！好狠的手段！若非顾小姐明察秋毫，我险些……险些放走了杀我爱女的真凶！”

唐仲昀幽幽叹了口气，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哀愁与无奈，他望向顾昭，声音依旧温和：“顾小姐，你的推测……听起来的确引人入胜。但，这些都只是猜测，不是吗？”

“唐某与李小姐无冤无仇，我……为何要害她性命？”

京兆尹面色凝重，趋步至太子身侧，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惊意：“殿下，仵作初验，李小姐确系被人捂住口鼻窒息而亡，且……且已身怀有孕，将近三月。”

“什么？！”李夫人如遭雷击，面色瞬间惨白如纸，身形晃了晃，几乎栽倒在地，被身边嬷嬷死死扶住。

无需顾昭再多言，听到禀报的几人心中已勾勒出事情轮廓。

李美珠与唐仲昀暗通款曲，珠胎暗结后逼其负责，而风流成性的唐仲昀不愿被婚姻束缚，争执之下，竟蓄意捂死了李美珠。

为脱罪，他便让小厮假扮李美珠跳崖，再利用早已被他勾引、对他死心塌地的丫鬟素砚混淆，自己则于大庭广众之下吟诗作赋，制造完美不在场证明。

唐仲昀见大势已去，再无辩驳可能，他闭上双眼，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，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、饱含痛苦的磁性：“风流债，性命偿……此乃我命中劫数，我……认了。”

捕快们一拥而上，将唐仲昀与其小厮捆得结结实实。

京兆尹办案老辣，立刻追问细节：“既然认罪，那冒充李小姐所穿的粉色衣裙藏在何处？你杀害李小姐的具体地点、时辰又是何时？”

小厮面如死灰，老实带着官差去巨石后方的梅林僻静处，挖出了那件被泥土匆忙掩盖的粉色衣裙。

唐仲昀也指认了与李美珠发生争执并动手的准确地点，捕快勘验周边，果然找到了挣扎与拖拽的痕迹。

至此，唐仲昀杀害李美珠一事，已是铁证如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