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顾昭与元弗步入正房时，屋内已另设一席，唯典凤年独坐桌旁相候，其余几位官员皆在邻桌。

见二人进来，典凤年目光在顾昭虚扶元弗的手臂上一扫，眼中笑意更深。

元弗抬眼，目光越过顾昭发顶，与典凤年视线于空中相撞。他浅淡薄唇微勾，平静眸底似有暗流汹涌，哪还有半分无辜怯懦。

典凤年浑不在意，笑得愈发慈祥。

目光交汇，一触即分。

“慢些，不急。”顾昭低声对元弗道。元弗垂眸看她，面色无波。

不待二人近前，典凤年已起身相迎，热情洋溢：“来来来，顾昭，还有这位元弗贤侄，快请入座。”

邻桌几位控鹤司官员皆露讶色。典凤年素来虽无架子，却也少见如此亲和，若不知其身份，真当是邻家老翁在招呼子侄。

封酉起身，余人也随之站起，笑着望向顾昭与元弗，口中寒暄不绝。

“顾大人，这位便是令表兄？果真一表人才，气度不凡。”

“顾大人已是人中龙凤，不想令兄亦如此风姿特秀，真乃钟灵毓秀齐聚一门。”

“啧，老夫活了大半辈子，也未见过这般郎艳独绝的人物……”

顾昭恐元弗不适，轻声安抚：“这些都是我的同僚前辈，性子……都还算直爽。”

元弗目光淡淡扫过，心下冷哼：这一桌人手上的人命加起来，怕是能填满护城河。

好一个“直爽”。

他对众人微微颔首，随顾昭行至典凤年面前。

顾昭欲行礼介绍，被典凤年拦住：“今日你是主，我等是客，岂有让主人频频施礼之理？快坐，快坐。”

他笑看元弗，“元弗贤侄，切莫拘礼。”

元弗唇角微勾，默然不语，安然落座于典凤年与顾昭之间。

“表兄姓元，名弗。”顾昭向典凤年介绍。

典凤年转头，意味深长地唤道：“元弗？”

元弗侧首，在顾昭视线不及之处，冷冷瞥了典凤年一眼。适可而止，老狐狸！

典凤年无声畅笑，举杯道：“来，诸位共饮此杯，贺顾昭乔迁之喜！”

满堂起身举杯，欢声贺喜。

元弗亦随之站起。

顾昭却将他面前酒杯推开，悄然换上一杯清水。

他疑惑，顾昭环视众人，压低声音，语气却不容置疑：“听话，你不能饮酒。酒味辛辣，会坏了点心的清甜。若还想吃后续的甜食，便乖乖喝水。”

元弗从善如流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，举杯与众人同饮。心下却觉新奇：饮酒会影响点心滋味？这丫头，哄三岁孩儿么？

小鹤们穿梭上菜。

“咦？顾大人，这头一道便是甜点，可不似咱们控鹤司的作风啊！”邻桌有人笑言。

顾昭挑眉，毫不客气地回敬：“王大人此言差矣，控鹤司何时规定了宴席必须先上什么？我便是女子，爱食甜点，天经地义。”说着，她用小银勺剜了一勺面前红绿相间、形似荷蕊的甜点，入口软糯香甜。又极自然地用元弗的筷子夹了一枚粉瓣绿蕊的荷花酥置于他碟中，“表哥尝尝，品评下这厨子手艺如何。”

元弗面色淡然，心下却早已惦记这些精巧点心，只是碍于一群老家伙在场，不好下手。

还是顾昭贴心。他盯着碟中点心，看似从容地掰下一小块，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，细细咀嚼。

顾昭却能感知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愉悦气息。

“这点心小巧，一口一个，还不够俺老唐塞牙缝的。”唐耀杭在旁嘟囔，“甜腻腻的，也就你们小娘子喜欢。真爷们儿，那得是大块吃肉，大碗喝酒！”

话音未落，各式荤素冷热菜肴如流水般呈上，顷刻摆满桌面。

元弗面前尚余半块荷花酥，他未再动筷，眼神却不时在其上流连，似在等待时机将其一举消灭。

顾昭见状，凑近低语：“表哥，你帮我品尝下，这厨子的甜点功夫可还入眼？若好，回头专聘他给我做点心。”

元弗面色平淡地颔首，视线仍黏在点心上。

“半块点心都未用完，点的什么头？”顾昭指尖轻点那半块荷花酥，催促道，“快些吃完，告诉我滋味如何。”

典凤年饶有兴致地看着元弗将剩余半块点心放入口中，慢嚼细咽。

“顾昭，你家表兄待你倒是耐心。”他语带深意，笑眯眯地说。

顾昭莞尔：“这是自然，我表哥性子好。”

既有缘相遇，她便想尽力让这少年多些欢愉。在此处，他无需再似在那深宅大院里般压抑度日。

典凤年似随口问道：“顾昭，你今年多大？十六还是十七？”

“回大人，虚岁十七。”

“女儿家到了年岁，也该论及婚嫁了。你可有婚约在身？”

闻“婚嫁”二字，元弗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。

听典凤年似有做媒之意，顾昭当即干脆利落地回绝：“并无婚约。但属下目前无心此事，只愿专心公务。”

典凤年呵呵一笑，目光飞快掠过元弗，落回顾昭脸上，带着几分戏谑：“老夫知道，你心中只仰慕你那‘盖世英雄’嘛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便觉一道冷冽目光刺来。

抬眼只见元弗指间那枚小巧点心已被捻为齑粉，簌簌落于碟中。那眼神分明在警告：再敢胡言，下一个粉身碎骨的便是你这老儿。

典凤年后颈一凉，却仗着对方此刻需扮哑巴，浑不在意。

顾昭猝然被提及当日“豪言”，脸颊蓦地飞红。

那时为绝秦佑谨纠缠，她当众宣称心系励王，更慷慨陈词盛赞其功绩……不想典凤年记到如今，还当众调侃。

“害什么羞？”典凤年抿了口酒，笑眯眯地看看顾昭，又转向元弗，“元弗贤侄，你以为如何？励王若知有顾昭这般秀外慧中的女子倾慕，岂会不喜？”

元弗狠狠剜了典凤年一眼，转身为顾昭斟了杯温水推过去。

顾昭接过水杯，脸上热意稍退。还是元弗体贴。

典老头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，他定然识得励王，当初传话的必也是他！为老不尊！

“老夫并非说笑。”典凤年忽而正色，“励王殿下听闻你的事迹，确对你颇有赞许。你若当真有意，老夫可代为安排，让你们先见上一面。”

说罢，他故意瞥向元弗。

只见元弗，似心情颇佳。

顾昭端起假笑：“励王殿下肩负重任，日理万机，岂敢以此等微末小事相扰。”

典凤年眉梢一挑，露出个玩味的笑容：“说得也是，励王确实……忙得很哪。”

他复又故作沉吟状：“对了，信阳郡王已开释。听闻他对你痴心不改，出狱当日便直奔礼国公府寻你，说只要你肯原谅，他万事皆可应允。即便你一时难以回心转意，他也绝不放弃……”

顾昭顿觉头皮发麻，不待他说完，斩钉截铁道：“大人，属下心中，唯有效忠朝廷之念，余者，皆不足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