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膳时分，男女宾客分开设席。

女客们被引入一处被梅林环绕的暖厅，地龙烧得旺盛，即便半开轩窗，引入冷梅幽香，厅内依旧温暖如春。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，渐渐冲淡了早晨命案带来的阴霾。

太子前来应酬一番后，便将招待女宾的任务交给了林雪容。

林雪容落落大方，周旋于众女客之间，言谈得体，风趣幽默，尽显未来太子妃的风范。

不得不承认，林雪容在人前这份无可挑剔的仪态和交际手腕，确是许多高门贵女难以企及的。

而在众人面前，林雪容对顾昭更是关怀备至，俨然一位疼爱妹妹的温柔长姐。

顾昭安静地扮演着乖巧妹妹，任由林雪容拉着她的手，面带微笑，听着对方口蜜腹剑的心声，冷静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。

天色渐晚，宾客们陆续乘车离去。

“天色已晚，路上务必小心。”别院门口，林雪容协助太子送客，对每一位离去者殷殷叮嘱。

而与此同时，京兆尹府阴森的大牢中。

也有人低声说着类似的话，语境却截然不同：“天黑，风高，路上小心。”

唐仲昀从容起身，他身上的囚服与锁链早已不见，容貌经过巧妙修饰，面色蜡黄，唇上粘着几缕稀疏的鼠须，身上套着一套不起眼的狱卒衣物。

一名狱卒打扮的男子低声与他作别。

“此间事已了，我今夜便离开北安。” 唐仲昀”的声音依旧温柔，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，“潜龙，从此由你执掌。”

他微微佝偻着背，仿佛真成了一个卑微的小狱卒，唯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鸷：

“你接手后的第一个任务——除掉顾昭。”

“送我等入此绝境之人，若让她继续安然无恙，岂不是让控鹤司那帮家伙，以为我青龙卫无人好欺负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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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噼啪——噼啪——”

守正十六年正月十四，上京城处处张灯结彩，一片喜气洋洋。

顾昭坐于窗下，指尖缓缓揉搓着阴干的香丸，耳畔是连绵不绝的爆竹声。

因太子别院一事，她在国公府的地位也今非昔比。就连林雅怡，也只敢暗地里酸上几句，不敢再对她有什么冒犯。

桂香阁的下人们更是乖顺如羔羊——这月余来，递帖拜访的贵女络绎不绝，连最得圣心的咸宁公主都亲自上门，与她同坐谈笑。

她清楚，眼前的平静不过是假象。

前方荆棘密布，一步踏错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
明日，正月十五，元夕灯夜。

上辈子，正是这一夜，成了她命运急转直下的开端。

她垂眸，清点着备好的物件：特制香料、淬毒匕首、贴身峨眉刺、缠金丝发绳、上等金疮药、耐存肉干。

*

北安建国二百多年，朝野上下奢华已经成风，作为北安首都的上京城，在元夕之时被装扮得异常华美。

元夕夜灯如昼，满大街都是年轻男女成群结队，嬉戏游玩，挂着礼国公府徽记的金绶朱轮车在一座巍峨的酒楼前停了下来。

七八位装扮精致的闺秀依次下车，个个容颜俊丽，笑容满面——整个礼国公府未出阁的小姐们，全都来了。

“这便是遇仙楼了。”林雅怡站在最前，语气中不无炫耀，目光刻意转向顾昭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，“二姐姐，你在那江南水乡，可见过这般气派的五层高楼？”

顾昭神色平静，望向那片流光溢彩：“细水镇酒楼不过两层，州府或有三层，五层，确是未曾得见。”

林雅怡抬了抬下巴，优越感更甚：“上京城自是不同。这遇仙楼，可不是光有银钱就能进的。没身份的人，万贯家财也是难求一雅间的。”

顾昭微微颔首。

的确是，前世秦佑谨能在此订下五层雅间，也多亏是林雪容从中运筹。

“说起这遇仙楼，当初可是因着……”林雅怡还想卖弄，手腕却被林雪容含笑捏住，警告性地用力，她这才讪讪住口。

年龄小的姑娘们等着下面的话，林雅怡却讪笑着换了话题：“五楼哟，大家努力，看谁先到五楼。”

顾昭自然知道，林雅怡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——曾经，先帝于此邂逅被称为“妖妃”的元氏，被其美貌吸引，不顾元氏是他的儿媳，将其带回宫中，后来更是封为贵妃，并对她百依百从。

后来先帝御笔亲题“遇仙楼”三字，酒楼才改了这个名字，从此声名大振，财源广进。

老板胆子大，直接把旧楼扒了，重建了五层，成为上京城独一份的存在。

多少人从外地慕名而来，到了上京城专程要到遇仙楼来坐一坐。

男人们说起此事时，一边批判安武帝不顾伦理，一边又对这段香艳故事津津乐道，大肆传播，才造就了遇仙楼这么大的名声。

而当今守正帝就是那个元氏的原配夫君，被老爹抢了妻子的倒霉儿子！

侍女提灯引路，一行人迤逦而上。

五层雅间内，陈设奢华，连博山炉都价值不菲。几位年纪稍小的姑娘不免惊叹。

林雅怡凑近林雪容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，眼中却难掩嫉妒：“大姐姐，太子殿下……今年还会来么？”

林雪容无视那点酸意，语气淡然：“太子哥哥需先拜别陛下，方能出宫。”

她心下冷笑，就凭林雅怡，也敢肖想太子？

这几年元夕，太子都会在遇仙楼五层定下雅间陪她共度，不知惹了多少红眼。只是……她目光转向门外，落在凭栏而立的那道高挑背影上，心头阴霾骤生。

这个顾昭，实在是个变数。

今夜，必须彻底绝了太子对她产生兴趣！